Jonathan Joestar

中华文化(文学篇)-课堂札记(十二、十三)

镜子里显示出来的永远只是真实的影像,而不是真实的自己。

——灰原哀《名侦探柯南》

上一次的札记中,我提到了对于「真实」的追求:

……虽然作为「真实的自己」并不能使我们更加更高大,甚至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矮小。但不论我们是什么人,首先必须要尊重自身的存在,才能找寻自己存在的价值。生灵之所以为生灵,不是土石尘埃,正是因为它能够清晰的意识到自身的存在,因此才能够去思考存在的意义。正视自己的「真实」不一定会带来好处,但如果沉溺在自己的「虚像」中,眼中只能看到「他人眼中的自己」,那这种否定自身的行为一定会有一天遭到反噬……

「真实」是一个很有趣的概念,类似的概念我在第五、六周的札记中曾经提过,当时叙述的对象是「真物」,我用其代指「人与人之间的真正接纳与理解」,它并不如字面意思那样,只是单纯的指人与人之间友好相处啦,待在一起啦,快乐聊天啦等等行为,实质上可以说是一种无法达到但值得用一生时间去探寻、去追求的美好的、令人向往的又难以用语言描述其好处的事物。而在提到「真实」的概念后,我觉得其实它和我之前提到的「真物」是十分相似的——都是美好、令人向往又难以用语言形容的。

生活中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追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,吃饭想追求美食,穿衣想追求舒适,考试想追求好的成绩,课程想追求高的绩点,看到可爱的女孩子想和她交往,看到好人想和对方做朋友……这些欲望从我们的心底自然而然地生发而出,推动着我们与各种各样的人建立联系,而与人建立联系,让他人理解自己,让自己去理解他人本身也是一种强烈的追求。这些无数的追求,或者说欲望汇聚在一起,如线条般将我们一个个人连接在一起,织成了一张大网,一张巨大的、立体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网。而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又反作用于我们,为我们的精神带来了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压力,为我们的生活约束出一条条前进的轨迹。我们就像蛛网上的蜘蛛一样,这张网是我们自己在自己的「追求」下编织而成的,网上的一个个节点就是一个个人,认识的人和认识的人所认识的人,网上的丝线便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。我们可以说是自由的,因为织网时从来没有人强迫过我们,约束我们的自然,但在我们耗费大量时间、大量精力织好这张「理想的网」后,便从此只能在网上顺着那一条条织好的丝线行走,生活的范围也变为了网的边界——

我们被困在了自己创造的世界里。

这也是我一直感到困惑而有趣的事情,我们自由的追求最后反而困住了我们,让我们不得自由。这就好像我们为了一个目的一直前进,并在跨越千山万水之后终于觉得自己实现了自己的目的,但实际上确实在南辕北辙,这难道不是很离奇吗?如果我们用之前提到的「真物」来举例就是,我们十分想和某个人深入交流,我们想有灵魂的共鸣,我们想彼此真正理解,所以我们会努力做到纯粹,会想对这个人说所有的真话,而不用顾及情绪,顾忌态度,顾忌后果,不必为了让对方开心而刻意逢迎,也不必为了让对方难过而刻意刺激,就是很单纯的将自己心底的真实交给对方,我们相互交流,却相互独立;相互影响,却又相互不受对方影响。

但现实是,这根本不可能。如果真的有人这么做,恐怕很快便会密友变仇敌,情侣变路人,不管我和再亲密的人说话,都一定是有所选择,有所考量的。我会因为怕对方生气而修改传达的内容,我会因为希望对方高兴而下意识地迎合,这些确实是假话,不论是善意的谎言还是偏颇的赞美都是假话,他们都不是真的,人类的悲伤也由此而生——我们不存在真实的关系,我们注定了要相互欺骗,我们相互的链接一定会存在堵塞而导致误会,导致背叛,最终导致深深地失望。

在我小时候,常常听到长辈说一个词叫做「大人的世界」,现在我已经加冠,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人了,也多多少少体会到了一点点这种「大人的世界」,它充斥着各种各样我所厌恶的人和事,也充满了各种各样我所喜欢的人和事,这个世界是邪恶的也是美好的,或者说,它是矛盾的。而这些矛盾的根源便是人与人之间的链接,不管我们出发点是什么,不管我们是一开始就想忽悠对方也好,还是我们一开始就想和对方做朋友也好,我们都注定了要猜测对方的内心,注定了要忐忑地掂量自己该说什么,注定了要为了某种目的而做出「欺骗」。

这实在是太离奇了,因此我才会在一开始就说,这种「真物」是无法得到的,它确实值得追求,只是在得到的那一刻便会失去。在第五、六周的札记中我写到「人与人之间是不可能完全理解的」,当理解的那一刻到来时,同样到来的后果便是心灵将被孤独掩埋——我们可能会期待着一个没有人会悲伤,没有人会痛苦,爱上了谁谁也好,被谁所爱也好,得到了的东西也好,失去了的东西也好,一切都不必去想,战乱、纷争、支配、服从、饥饿、寒冷、痛苦,一切都不复存在的,美好的世界。但只要我们人类的个体还独立存在,只要我们每一个个体都还有着独立的思维,有着心中不可侵犯的领域,这样的世界就不可能出现。

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融为一体呢?在这样一个失去了自身形态的世界中,何谓自己,何谓他人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,模棱两可。我们每一个人都无处不在,却又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地方。个体的意义在这种情况下是会得到无限的放大还是无限的缩小?没有人知道,我也实在是无法想象,但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世界,这样的世界实在是太无趣了。在第八、九周的札记中,我如是写到:

……人是无法完全理解他人的,连是否理解自己都值得怀疑。要百分之百相互理解是不可能的,所以人才会努力地让他人了解自己,也正是因为如此人生才会有趣……

如果我们能达到一个真正「合众为一」的世界,也许我们能得到「真物」,但我觉得这个世界也将在「无趣」中被虚空所吞噬。而如果我们希望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去相互理解,那我们则永远无法否定掉「独立个体」的前提,无法走到相互理解的尽头,也就是所谓的「真物」。

当想到这里时,我才感觉到自己有些理解《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》中比企谷八幡所言的「我了解那种事情是绝对办不到的,也知道自己难以企及那样的东西」,而我也对他最后的台词「即便如此,我也,我也想要真物!」生出了许多唏嘘。虽然他希望得到的「真物」和我所希望得到的「真物」也许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,但至少在这种强烈的遗憾感上,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。

而对「真物」的追求,如果是对「真实」的追求的一个子集的话,那其实已经说明,对「真实」的追求也会导致这样的最终矛盾,从而无法实现。这种美好、令人向往又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的东西,一旦想到,就让人不住地感到深深的遗憾。

实在是太遗憾了。

上一次的札记中,结尾我写到:

……

有时候我常常会想,我们坚持去做一件事情,并不是因为这样做了会有效果,而是坚信,这样做是对的。重要的是自己的坚信,而不是他人的看法。

但这就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,你愈发坚信一个事物,信念越坚定,你能看到的视野也就越小,甚至可能让自己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。这时候他人的看法又显得弥足珍贵了。

这样的平衡如何把握,我仍然在思考,希望在将来的几十年里,我能控制好信念的尺度。

但现在我觉得,「达到平衡」实际上是一个伪命题,「平衡」的实质就是想找到一条「达到真实」的路径,然而这样的路径是不存在的。我们每个人都希望在自己的人生中能独立于现实去寻找自己的理想,然而如果我们跳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,能真正独立于现实,我们的人生理想也就随之毫无意义了。最终我们还是要在现实中去寻找理想,而回到现实中就意味着又和一开始「独立于现实」的期望背道而驰了。

而在无法达到这样的「尽头」的情况下,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寻找「平衡」,我们总会向左偏一点或向右偏一点,然后越偏越多或及时修正,但永远无法真正「达到平衡」。

这样的推论让我很震惊,生活中一直所追求的「真实」是无法达到的,我们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。在《JOJO 的奇妙冒险》中,齐贝林曾经说过「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,人类的伟大是勇气的伟大」,而类似的,就像「战斗的意义是因为战斗就在那里」、「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」这些听起来很有道理,仔细一琢磨是废话,但再一琢磨又觉得很有道理的话一样,如果要为「追求真实」谱写一曲赞歌,那他的伟大就在于「追求」这个过程、这个行为本身——即使已经知道了无法实现、无法达到这样一个悲伤的结果,但可以坦然接受事实,竭尽全力地前进。

虽然,这种所作所为并不能帮助我们达到自己的目的,但这样螳臂当车的做法仍然是让人感到心潮澎湃的,坦然地接受命运与躺平等死,虽然从结果上看,确实都同样是徒劳的无用功,但前者无疑体现了不屈的意志与抗争的勇气。

除了对「真实」的追求,生活中还有很多事情是看起来永远追求不到的。《孟子》中有一句话:「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。自反而不缩,虽褐宽博,吾不惴焉;自反而缩,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」我想这种「虽千万人,吾往矣」的信念,也许便可以很好的为所有类似的行为注解。每一次不屈的充满勇气的抗争,都会让我们更加的接近那些「永远无法达到的事物」,这些微小的改变汇聚在一起,便会在这无限的追求中,创造出无数美丽而高贵的事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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